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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韜晦思想世界

本博客為霍教授的學生開設,與網友一同分享霍教授的文章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 
 

不畏變動,敢於回應,認識中華文化的生命力 ——附論經典「後五百歲」的啟發 [霍韜晦]  

2017-08-17 19:04:26|  分类: 因缘语粹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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緣起 

  「歷史從這裡開始」,我策劃這個講座,最先是為了紀念法住機構成立三十五年。三十五年,法住之路不容易走,可謂篳路藍縷、如臨深淵、如履荊棘,能把聲音發出來已經很欣慰,還說甚麼「開始」呢?因為「開始」是創造,展示一個方向。我們希望這個方向不只是法住的,而是大家的,人類共同的。只有這樣纔有意思,纔不會自說自話。但是,三十五年過去了,我感到法住之路愈來愈艱難,社會上的和應愈來愈稀。

一、法住的歷史 

  雖然,在客觀上,法住事業似乎愈來愈有規模,已經走出香港,國內外都有分支,也有學校、山莊、書院、出版社;我提出的觀念:佛教思想現代化、傳統經典的現代詮釋、性情教育、生命成長的學問、優質民主、立國、立人與立本之學、孔子新六藝等等,也獲得許多識者回應。但大家都說落地很不容易,沒有政府支持,哪裡有資源?何況,要推動這些觀念,把它變成現象,要花多少錢?要培育多少人才?要花多少時間?單靠法住,哪能成功?
不過,我不是要成功,而是要行動。光說不做,是不可能改變現實的。所以,我們開始了,而且走了三十五年。個中甘苦,真是不足為外人道。

  我們願意作出一些見證。

二、世界在變

  是的,我們在努力。我們希望手持法住之桿,撬動整個地球,撥亂反正,以證明人類所創造的文化有其永恆的、不死的生命力(法住的初義就是如此)。這當然太天真。事實告訴我們:這個世界已經愈來愈混亂、愈來愈顛倒、愈來愈多怪現象、甚至是極為醜惡的現象,在挑戰我們的理性、我們的良知、我們的體制、我們的生活方式、我們的價值觀。社會似乎在沉淪向下,人似乎在迷失。我們不知道一直習慣的生活方式、一直賴以支撐我們生存的價值觀,明天還存在否?世界在變,西方自文藝復興以來,變動驚人,牽動了整個世界。到今天,變動的速度愈來愈快,快到你不可思議、瞠目結舌、目瞪口呆,快到成為反面了。你沒有辦法,你會失去信心。古人說:「世事如棋局局新。」但今天的變化,遠勝棋局,你能預料嗎?《易經》說:「神以知來,知以藏往。」希望我們能夠以歷史為訓,找到面對未來變動的南針。

三、「後五百歲」的象徵意義
1. 佛陀的預言


  眼前無路,自當回頭。回頭的意思是檢討、是反省、是分析、是改過,這樣纔能重新開始。所謂「歷史從這裡開始」,首先就不要害怕混亂。混亂是正常,因為時代變了,環境變了,問題變了。西方的五百年,自文藝復興以來,說明了甚麼?「變」有方向嗎?「變」有軌道嗎?「變」能控制嗎?在此我借用佛經的一個典故:「後五百歲」,與西方似乎雷同。從字面上看,佛經的「後五百歲」是預言性質,不是總結。五百年後會發生甚麼事?就是「正法滅時」。作為佛陀的預言,已知五百年後,他所宣說的正法是會消滅的,因為時代變了,人心變了,當年的正法已不足以回應修行者的新問題。作為佛弟子—佛法的傳承者,該怎麼辦?那就要奮起守護正法、闡揚正法,使法住於世。而最好的守護、最好的闡揚,就是推陳出新,有新解說、新詮釋、新觀點、新理論。這也就是大乘經典的興起,在義理上有所推進,在觀念上有所創造。譬如原始佛教強調破除「我執」,強調從輪迴中解脫,成阿羅漢,「不受後有」;但大乘佛教則強調破「我執」之外,更要破除「法執」,即對諸法的存在實體也要破除;學佛修行的目的不能以阿羅漢為止步。因為阿羅漢只解決自己個人的痛苦問題,對眾生的痛苦沒有承擔,所以必須在阿羅漢的境界之上繼續修行,以成一個與眾生不二之佛。無論在哲學思考上,或生命成長上,都達到一個最究竟的地步。

  具體的例子就是《金剛經》,它所開演的智慧:「般若」(梵文Prajna音譯),並非一般的理性思考,而是能穿透一切假象,看到事物的本來面目的智慧,也就是掌握到真理,不存在著虛假的智慧,亦稱為「如實觀」,但恰恰不為傳統僧團所接受,因為傳統經典中沒有這種說法。當時長老須菩提(Subhuti)獲得啟發之後,很感動,說:「我從昔來所得慧眼,未曾得聞如是之經。」但又擔心過了五百年後,還有人相信嗎?佛陀回答:是呀,「若復有人得聞是經,不驚、不怖、不畏,當知是人甚為稀有。」這就是說,只有具有相當程度與修煉經驗的人纔能接受這個說法,反證出《金剛經》並非一般經典,非常人所能明白。它不只是超越傳統,而且挑戰傳統,開啟了大乘佛教的思路。經典藉「後五百歲」的預言來展示大乘教義的突破,鼓勵信徒接受、嚮往、重視、珍惜,以成就更偉大的佛教事業。以古視今,不如以今知古。正法不滅,文化不死,有賴於今人的創造。

2.孟子的「王者」

  第二個例子是孟子。孟子說:「五百年必有王者興,其間必有名世者。」這似乎展示了一個歷史規律,每隔一段時間,一定有一個偉大的人物出來。「王者」,原是中國傳統文化,特別是政治領域裡一個很重要的概念,但現代人把它通俗化、商業化了。比方你打球打得好、唱歌唱得好、演戲演得好,在場上就成為王者了,引動無數「粉絲」著迷,其實不過是商業運作、建立市場的一種手段,產品需要更巧妙的包裝,可憐「王者」變成小丑般的人物了。
「王者」的原義是指偉大的開創者、領導者、關懷者、公正者,又能保護百姓,為所有人所敬服。他最重要的不止是智慧與能力,而是人品、修養、謙讓、德行,遇到困難則勇敢承擔,並作出無私奉獻,因此得到人民的擁護。所謂「王者無敵」,就是這個意思。古代的堯、舜、禹,便是代表人物。

  不過,這樣的人物不是隨時出現的,而是在非常時期、開創時期纔會出現。為甚麼?因為感受到危機,尤其是國家民族的生死關頭,不能不奮起面對。如摩西帶領以色列人出紅海,古公亶父帶領周民族西遷岐山。《易經》所謂「利涉大川」,領袖必須看清形勢,有決斷。當眾生都彷徨無主的時候,領袖登高一呼,指出方向,大家立即精神振奮,合力開創新局。在這裡最重要的就是眼光,所謂「千年之眼」,看通看透,然後纔有各種行動設計。這樣的人物亦是千年一遇,所以孟子纔說「五百年必有王者興」。近代德國學者雅斯培(Jaspers)纔提出軸心時代的四大聖哲:孔子、佛陀、蘇格拉底、耶穌,分別稱為四大文明的源泉。這算不算權威崇拜?當然不算。現代人思想平面化,自卑又自大,所以接受不了權威,要打倒權威;其實是沒有眼光,不能識人,連紅拂女也比不上。紅拂女能識李靖於微時,現代人認識誰?現代人只關心自己利益。人若無識見,便很狹隘。戰國時代,出了孟子這樣的一個人物,但各國諸侯竟然不識泰山,令人扼腕。孟子在齊國時,表面上受到齊宣王的禮遇,其實他不了解孟子的政治主張,孟子只好離去。在路上,有一個學生叫充虞,看到孟子似乎有點失落,於是拿孔子「不怨天、不尤人」的話來安慰他。孟子怎麼回答呢?孟子說:「彼一時也,此一時也。」意思是情形不同了,「五百年必有王者興」,時間過了那麼久,問題愈來愈嚴重,一定會有了不起的人才出來。為甚麼?因為這個時代需要挽救,從西周以來已經七百多年了,天下一直沒有太平過。如果要平治天下,孟子說:「當今之世,舍我其誰?」齊宣王不請教我是他的損失,不是我的損失。我為甚麼不開心呢?不會的。你看,孟子多麼自負,這也是孟子的自信!當仁不讓,以天下蒼生為念。所以「王者」的稱號不限於擁有政治權力的人。人人都可以成為王者,只要你有此眼光和氣魄,有此承擔力和行動力,在危機之前已有表現,早著先鞭。 

四、「變」是成長

  顧炎武說:「天下興亡,匹夫有責。」「天下興亡」是何等嚴重的大事,誰人可以逃避?世界亂了,倫常顛倒了,但人往往麻痺,不知兇險。《易經》〈坤文言〉說:「臣弒其君,子弒其父,非一朝一夕之故,其所由來者漸矣。」許多人反叛,為了權力、地位、野心,連父親也可以殺掉、國君也可以殺掉。這就不只是政治上的失序,社會倫理、規範也無視。人還可以怎樣生活?無法無天,社會秩序如何維持?在這種情形下,一定要變。不只維持秩序的體制變,其背後的惡文化、價值觀也會變。創作《易經》的人,文王也罷,伏羲也罷,真正是誰不重要,最重要的是他對整個世界的存續有憂患之心,所以要思考,要提出應變的辦法,知道「窮則變,變則通,通則久」的道理。

  用這個觀點來看人類歷史的變動,我們就知道,大亂之中一定有人出來承擔,像孔子、像孟子、像創作《易經》的人,關懷後世,開創不易的文明。人類歷史就是這樣傳下來的,東西方都一樣。

  中國人所謂一治一亂、一分一合,每次大變動之後,總會有新局面開創出來。不過在經歷一段時間之後,可能又守不住了,又有新的變亂。於是又有新的思考,亦即有新的王者。龔定庵說:「一代之治,即一代之學也。一代之學,皆一代王者開之也。」(《箸議》六)這就是說,要有先知先覺的人物,對當前危機有惻隱的人物,帶領大家思考。

  不過開創是要有歷史眼光的,只有對文化有深厚認識的人纔能提出解決問題的方案。歷史上的治亂相繼不能簡單理解為循環論,而是成長論、或不死論。「周雖舊邦,其命維新」,前有所承,後有所開,不斷突破,不斷創新。正是這種精神,敢於面對困難,敢於回應挑戰,纔是民族成長、不死的秘訣。中國先民能夠這樣發現,以此課子、以此教育後人,那纔是我們中華民族的生命力之所在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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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原刊《法燈》422期,2017年8月1日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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