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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韜晦思想世界

本博客為霍教授的學生開設,與網友一同分享霍教授的文章
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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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要讓文化共生變成文化共死 [霍韜晦]  

2015-09-18 16:40:57|  分类: 時代反思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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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「共生」在生物學上,是指在某一地區內,不同物種之間存在著一種相互依存的關係,彼此需要,而一起生長的現象。

  正因為彼此需要,就形成一種結構性的關係。所以共生不是「寄生」(parasitism),不是純然的一方依賴另一方,也不是彼此不相干的「共棲」(commensalism),「共生」的雙方有著不可分離的關係。

沒有完全獨立的個體

  這樣說,似乎有些物種可以自己獨立生長,不須與別人共生。但從大自然本身就是一個自足的生態系統來說,有哪一個生物是可以完全獨立、自主生長的呢?所有生物的存亡都形成一個生物鏈,都依賴別的生物(直接或間接)纔能生存,纔能轉化為別的生命或能量,根本沒有「獨立」的個體。

  正如佛教所說的「緣生」(paticca-samuppada dhamma),一切事物都是處於一種相互關係、互相依賴的狀態。所以廣義地說大自然就是一個共生體,任何地區內的物種都是處於共生狀態。

  把這一個理論應用到社會學和政治學,就是不同民族、不 同文化、不同政見、不同體制的相處問題。由於歷史積累,不同民族、不同文化、不同政見、不同體制都各有特色,難以單一化,所以近代社會講民主、講自由、講 包容、講互相尊重,不能以任何一支文化、任何一種主義來打壓別人,這就是波普爾所說的「開放社會」和柏林(I. Berlin)所說的「消極自由」;還有當代西方社會所推崇的「多元文化」,以此來支持文化共生。但嚴格言,這些說法還不能算是文化共生,只能說是「文化共棲」。

  因為各民族、各社區、各政黨、各團體只是自說自話,講自己的主張,不管別人,甚至只知批評別人,要與別人切割。這種文化發展到最後,就是每人都是一個封閉的個體,雖然和別人生活在一起,但只關注自己利益,不與人溝通。如許多香港佔中學生高喊「沒有人代表我」。那怎麼辦?

多元文化的危機

  當代社會主張多元文化,甚至將之視為國策。如美國、加拿大、英國(在亞洲有新加坡), 如今不是都受制於多元文化的困擾嗎?接受了許多不同民族的移民,生活習慣不同、宗教信仰不同、價值觀不同、品味不同,結果造成了嚴重的內部矛盾,爭吵、對 抗無休無之;我看你不順眼,你看我有嫌隙,一不小心就會爆發憤怒。民主、人權、自由,這些被奉為普世價值的神聖觀念,就會被用來作抗爭的武器,選舉變成戰 場。香港、台灣、馬來西亞、新加坡,目前的情形就是如此,結果削弱了國家的團結。大勢之下,誰有辦法?文化共生變成文化共死。


  由此可見,文化共生不是必然的,多元文化的和平相處也不是必然的。以民主、自由、人權作護身符的「開放社會」,同樣會引致內部的緊張與不安。觀乎今天世界各國社會,不正是畫虎不成反類犬嗎?

  尤有甚者,多元文化會令自己變得面目模糊。亨廷頓的「我們是誰?」之 問,正代表了這種憂慮。他認為不同的文明必然會爆發衝突,衝突的結果只有強勢文明可以生存,另一些文化就會消失。他的論點引起了許多人反駁,但事實上全球 文化的確向此而趨,把西方視作典範:西方的制度、西方的技術、西方的生活方式、西方的思想、西方的管理都洶湧而入。許多國家的防線已被摧毀,許多異質的文 明正在消逝。正如地球上的許多物種,也正在死亡。為了守護自己的文化,為了愛護地球上的物種和自然生態,許多人挺身而出。這不能不承認是一種正義。所以, 宗教上有「原教旨主義」(fundamentalism)、文化上有「保守主義」(conservatism),政治上有求同存異、和平共處的理論。民主,其實是一種妥協,不要讓有些人活不下去。

  這已經變成生存之戰。正如弱者亦有人權,則任何一個國家、任何一支文化 亦有權存在,不過誰去保護他們呢?除了他們自身爭取之外。但如果你是弱者,你根本無力抗爭,所以最後就會採取暴力手段:示威、脅持無辜、衝擊政府機關。以 一易十,與汝偕亡。所謂「楚雖三戶,亡秦必楚」,有甚麼仇恨比亡國滅種更大?不過在第三者眼中,若你手段過分,則將被列為恐怖分子,有理也說不清。

共生不成變成共死

  文化衝突原來是一場無形之戰,但若化為現實的存亡,就很可怕。共生不成變成共死,那怎麼辦?一些地區就會通過政府(國家)立例,保護一些消逝中的文化(如保育條例),但若牽涉自己利益或更大的利益,振振有辭,法例也不管用,反而讚賞公民抗命了。

  由此可見,作為支持多元文化主義的文化共生的觀念,正面臨危機。這個危 機一方面來自多元文化內部互相傾軋,一方面來自域外勢力的牽動,如全球化,你很難抗拒。全球化的趨勢到最後就是只有一種文化可以生存,如福山所說的「歷史 的終結」,再沒有共生。共生的結構性解體,異質的文化不復存在。

  福山的理論已被視為荒謬,不同文化需要共生,世界不能單一化。但如何纔 能把異質的文化留下?單靠法例保護是不足夠的,單靠功利主義的雙贏策略也是不夠的,我們必須有尊敬、欣賞、理解、珍惜、包容、愛護異質文化之心。首先是性 情,然後是理性,逐層上升,則最終或可構成一通達的文化世界與精神世界,以維繫一切人類有價值的文化於不墜。

如何維繫人類有價值的文化

  這一個精神世界,可以從兩條路徑進入:一是歷史、一是社會,主體則是 人。歷史雖然曲折,也有反覆,但畢竟在不斷吸收教訓、不斷改正前人錯誤的道路上前進。孔子作《春秋》,即有此義:歷史的審判代表歷史的懲罰,也代表歷史的 方向,如是,一切在歷史中出現的文化都有一時代的意義,都想解決當時的問題而有所貢獻:儒家、道家、墨家、兵家、縱橫家、法家、陰陽家……先後而出、互相 牽引,就是一種共生狀態。再從社會結構上說,社會根本就是一個多元的結合體。它有各種活動,以滿足不同的需要。每一種活動,都有一種文化在支撐、在引導、 在帶領:政治、經濟、教育、研究、生產、管理、宗教、體育、藝術、宣傳……一方面需要分工,一方面需要通貫。

  分工反映了共生,通貫反映了相依的關係,也就是結構性的、不能缺少任何 一支。無一不重要,亦無一無意義,於是我們可以有一種總持意識,即整體性的把握。古人稱為全體大用,或天人合一,就是這種一與多、絕對與相對、普遍與特 殊、整體與個體、形上與形下、超越與現實的對立與雙消的關係。亦即從社會層次、現實層次進入觀念層次、精神層次,這纔能上下打通,讓人的生命有圓滿的安息 處。莊子所謂「不譴是非,以與世俗處」,孟子所謂「上下與天地同流」,董仲舒所謂「天不變,道亦不變」。在此絕對超越的背景下,一切相對、一切存在都能各 自發展。在歷史上,漢代哲學已作了很好的示範,在天人合一的總持意識下,一切文化:經學、史學、讖緯、占卜、風水、醫學、科學、宗教、文學、藝術……都各 佔一席位。道並行而不悖,連佛教的進入也受到歡迎,於是成就了漢代文化的輝煌。

  如今,香港正在實行「一國兩制」,是不是也可以使兩制共生呢?如月印萬川,同中有別,別中有同,則兩制雖殊,不離一國;多元有別,互相攝取,精神超升,便能涵攝一切。這纔是「共生」的真正意義。

  由此可見,沒有精神修養,沒有生命成長的教育,沒有對人文的關懷,則共生的理想只是空想。人人以「我」為尊,歷史將會倒退,共生最後變成共死,就太悲哀了。


(原刊《法燈》399期,2015年9月1日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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