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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韜晦思想世界

本博客為霍教授的學生開設,與網友一同分享霍教授的文章
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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歷史文化的重要性── 中國人的歷史觀[霍韜晦]  

2012-09-03 18:48:01|  分类: 國學新论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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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子提出「文勝質」,「文」者,今天就是指文化,古代就是指學習。生命最神奇的地方就是要學習,通過學習來成長生命,但學習的東西不能遺傳,其他的東西卻可以遺傳。父親學問不管如何淵博,也沒法遺傳給你。他的經驗、智慧、成長心得均不能遺傳給你。現在的基因研究,連病、脾氣、性格、性取向,都和基因有關,似乎甚麼都是基因決定。人的自由沒有了,只好靠遺傳因子。人變回動物,因為動物世界就是遺傳世界,遺傳世界即本能世界,人只好順從本能。但這是人嗎?人和動物有甚麼不同?中國文化認為:人不能停留於本能世界,所以要說「人禽之辨」。人為甚麼不可以停留於本能世界?答案就是:人有文化。

 文化何來?則倚靠學。學就是「文」:知識是通過學才得到的,修養和文化也是通過學才得到的,有了知識和文化,我們的生命就不同了,和本能的世界告別了。

 從文字學的角度看:「文」最初的意思是「紋」,像野獸的花紋一樣增加牠的美麗,所以讀書也是增加你的美麗,修養更是增加你的魅力,所以「文」有裝飾的意思,你的舉止、你的行為、你的禮貌、你的談吐全部都是通過學習而得到的,你才成為一個君子。「文質彬彬」,先天的氣質和後天的修養打成一片,成為一個新人。所以,要是人不學習,沒有文化、沒有後天的修養,就是質勝文,質勝文則野,「野」就是原始,人便變回動物,那還有甚麼成長?再從古代社會的結構上看,平民沒有機會讀書,一生都是「野人」。「野」亦可理解為田野,意思是無法提高自己的社會地位。有人批評這是封建文化的格局,但孔子出來,把文化播於民間,這個格局已經開始打破了。

 

美的追求

 

初步來說,人要美化自己。文化就有此功能,所以文化就是生命的一種美化。這也是美學的起源,文化便是最原始的美學。生命追求美,文化給我們一種美感,文學藝術便是給予我們這種美感。孔子為甚麼說「興於詩」?因為詩就是美的語言,文學、藝術、音樂、戲劇都是美的語言,都傳遞一種美感給你。「文勝質」便好像穿上一件美麗的衣服,把你原始的身體美化。文勝質為甚麼是「史」呢?「史」本來解歷史,文化就是在歷史中表現,世代相傳,形成一個群體、一個民族的共同的美感。所以「美」不只是屬於你個人的,它有普遍性,人人都追求這個美,由此便形成一個民族的核心價值。這個價值的認同背後首先是一個群體、一個社會,但這個群體的形成不只是今天的,是經過一段很長時間才有的,亦即需要時間栽培和醞釀的,這個便是歷史了。所以,一切的美感、美的觀念、好的觀念,其實是一個傳統;由一個傳統孕育,經過時間的考驗,非常不簡單。

 

歷史的心意

 

我們要認識我們的傳統,要認識以前的人留給我們的很有智慧的貢獻,這個便是歷史了。人要回歸這個歷史,在這個歷史找到你自己的存在。這便是「文勝質則史」。歷史的作用很巨大,它會陶冶個體、教育個體,讓個體得到成長的資源。像「遺傳」一樣,你也會得到前人的成果。雖然中間要經過學習,但是很值得。這不是一般的知識,可有可無,而是你成長的支柱,沒有浪費前人的心意。孔子晚年為甚麼作《春秋》?就是要把歷史的心意留給後代,不要再犯錯誤。一般人便是不明白,以為歷史只是過去的記錄,過去的記錄有甚麼用呢?不如讀些有實際幫助的書。可見他們不懂得歷史,只認識記錄,這便見到現代人的愚昧,非常的功利。今天,教育好像普及了,但淺陋的人卻相對增加了,不明白歷史是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,孔子說了這話兩千多年了。「文」如何來,便是學回來的,一切的文都是學回來的。

 

意義是價值的發掘

 

「文勝質則史」,你能夠讀書、學習、有知識、有修養、有規矩,知道古人一句話不簡單。你就有領悟、有突破,從而提高你的眼界、胸襟、氣度和做事的能力,你就成長了,不會停留在原始的生命裡,不會像動物一般生活。這些道理,講起來很淺,學習起來就很深。生命成長決非只是一些話語,它要求你對生命的意義有所了解,對意義的層級有所了解。

 首先,意義比知識是高一個層次的,知識只是客觀的說明,意義則是價值的發掘。譬如歷史,西方的史學只是著重發現事實,但中國的史學卻要作價值判斷,因為歷史所針對的,是人的行為,光記錄人的行為還不夠,一定牽連到行為的準則。單是記錄是沒有意義的,中國歷史所記載的都是有意義的事件。

 

中國人的歷史觀

 

甚麼是有意義的事件?就是一切可以幫助我們反省、改過、吸收過去的經驗,所謂鑑往知來,對我們的成長有貢獻,才值得學。否則,難道只記載何時吃飯、飲水?這些沒有意義。若有意義,則是因為它對人的成長有幫助,或有值得人學習之處,至少亦對人有啟發,這樣才值得記載。這就是中國人的歷史觀一切都要指向未來,成就理想。所以歷史不單是史,還是教育,有教化的責任,孟子說:「詩亡然後春秋作。」所以對中國人來說,一切的文化皆出於史,諸子皆出於王官(《漢書藝文志》)、六經皆史(章學誠語),史學決非只是文獻、記錄、卷宗、資料,而是切合於人事,有實際貢獻,甚至開啟未來。總之,人要回歸歷史,沒有人可以逃避歷史的審判,只有在歷史中才能看到自己的存在意義。

 

中、西史學的分別

 

通過歷史來衡量人的價值,這無異是肯定歷史的發展應有一方向,指向一未來社會,但這會不會形成一個歷史決定論,像波柏爾(K. Popper)所批評的那樣?就是說:構思一理想場景,如大同世界,或共產主義,人人均可得一圓滿、幸福、公平、自由的生活。必須指出:這是很不同的。如認為歷史發展必須按一嚴格的規律來前行,不容改變,那就是歷史決定論。中國的史學並未定出這樣的規律,它只是按照人的行為必須在群體中完成它自己,進而在生命的遞嬗中完成它自己,所以中國史學所成就的是人倫世界、生命成長的世界和生命價值的悠久世界,而不是把生命貢獻給某人所擬的歷史發展的規律。生命只要發出光輝,就可以照耀今古。所以在這一意義上,即是肯定生命所追求的價值有普遍性。這樣,你才不會混亂、不會虛無。西方的史學由於只追求客觀記錄,沒有看到在客觀記錄上冒出來的精神,還力圖排斥價值判斷,於是人的行為只是個人的任意選擇,可然可否,造成價值無根,社會想不虛無也不可能。這如何能了解中國的史學呢?不了解中國的史學,就不能了解中國文化;中國文化就是從史學出來的。所以「文勝質則史」,其內裡的涵義十分巨大。

 

摘自《人生的平台──專業之外》,法住出版社出版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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