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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韜晦思想世界

本博客為霍教授的學生開設,與網友一同分享霍教授的文章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 
 

成長三境[霍韜晦]  

2012-08-01 12:03:29|  分类: 成长的锻炼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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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們在上一篇〈人生三關〉的探討中,曾經強調指出:人生雖艱,但最重要的還是成長,不斷努力、不斷創造自己的人生價值。這是從主觀精神上說的,但若從客觀事業上看,這種成長是否也該包括他的客觀上的成就,亦即學問與事業呢?若然的話,便避免不了上文孔子所說的壯年之「鬥」。兩者關係,須善於分別:前者是成長心、修養心、充實自己之心,後者則是競爭心、榮譽心、要求成功之心。孔子所戒的,主要是後者。不過,客觀成就之路,也非常重要。

 

  王國維在《人間詞話》中,有一段話,很有意思。

 

  古今之成大事業、大學問者,必經過三種境界:

  「昨夜西風凋碧樹,獨上高樓,望盡天涯路。」此第一境也。

  「衣帶漸寬終不悔,為伊消得人憔悴。」此第二境也。

  「眾裡尋他千百度,驀然回首,那人卻在,燈火闌珊處。」此第三境也。

 

  這雖不是明說由年輕到年老,但顯然與人生的成長階段有關。尤其是成大事業、大學問者,必須經過三個階段。王國維將之說為「境」,即是一種生命所能到達,或所能展現的精神狀態。

 

慨然立志境

  凡成大事業、大學問的人,其志向必大。這種大志是如何立下的呢?所謂「昨夜西風凋碧樹,獨上高樓,望盡天涯路」,這就展現出一幅寥落、高曠的原野景象。原詞出自晏殊的〈蝶戀花〉,有懷念遠人之意,但王國維改其旨,說秋天登高望遠,看到一片寂寞蒼茫,豪氣頓生:誰來旋轉乾坤?成大事業、大學問者就是要在這樣的一種氣氛中立志。「昨夜西風」,碧樹凋零,可見環境之壓迫,世運之蜩螗,令人憂慮。若有志氣,不是要挺身承擔嗎?秋風凜冽,正是英雄出山之時。正如《易經》〈屯卦〉所言,雷雨交加,「天造草昧,宜建侯而不寧」,在危局中重整江山,讓英雄一展抱負。

 

堅持貫徹境

  立志是主觀意願上事,在客觀事業上不一定有所成,中間還要經歷漫長考驗,以成長你的能力,那就是第二境:「衣帶漸寬終不悔,為伊消得人憔悴」。句子出自柳永的〈蝶戀花〉,原詞是寫相思之苦、愛戀之貞,王國維將之理解為對理想的堅持,志向既定,絕不放棄。即使因此而消瘦、死難,也不後悔。屈原的《離騷》也說:「亦余心之所善兮,雖九死其猶未悔。」把忠貞提升到國家民族大義的層次,至此,還有甚麼其他價值所可以比擬?歷史上多少忠臣義士、英雄豪傑,為此獻身?生命並非不可貴,但能夠有以生命來成全的價值纔更可貴。通過殉道,或對「道」的付出,我們纔知道人間有義,有更高的追求。

 

回歸平凡境

  按照邏輯,第一境寫立志,第二境寫堅持,那麼第三境應該是寫成功,亦即大願得成的喜悅。亦如人生求道,首先是發心,然後苦修,最後成道,結局圓滿。但王國維所到達的境界不同:「眾裡尋他千百度,驀然回首,那人卻在,燈火闌珊處」(辛棄疾〈青玉案〉)。

  這是甚麼意思呢?表面看來,不是寫經歷千辛萬苦之後,獲得成功的喜悅嗎?若是如此簡單,則不足以見王國維的胸襟氣度了。須知凡成大事業、大學問者,中間當然有許多經歷,亦有許多辛酸,但最後為甚麼不為眾生所知,要「眾裡尋他千百度」呢?是不是他已失敗?心灰意冷?當然不是。按照境界的升進,立志、堅持之後,當然是成功。但成功不是終極,按照《易經》的啟示,人生終於〈未濟〉。成功之後,就是新挑戰的開始,所以無所謂成功。若按照人生智慧之進境,則成功之後,還要把此成功忘掉。無我無人,纔是最高境界。否則就是戀棧,高處不勝寒,失敗的風險仍在。所以人到最後必須退出,退到無踪跡處避人避世,再沒有人知道你在哪裡?讓大家都忘記你。但事實上,你有如此偉大的成就,誰會忘記你?你曾為大家作出貢獻,你的部屬、你的後人仍然感激你,仍然會尋訪你。不過你已退出了,所以大家遍尋不著,但知道你仍在人間。只是茫茫天地,你在哪裡呢?古人說:大隱隱於朝,這當然不對。那是策略,那是偽裝,不是真隱;若真能放下,便不會再在鬧市,再在權力中心。一般人依其習慣思維,當然找不到你。只有「驀然回首,那人卻在,燈火闌珊處」,無心發現:原來你在這裡。無燈無火,與繁華徹底告別。這就是放下,這就是回歸平凡。如范蠡,功成之後,攜西施於五湖。在最不顯眼的地方看見你,這纔是成功之後的更高境界。亦如人間貴婦,嫁入平常百姓家,已經洗盡鉛華了。

  有人把辛棄疾這首詞,理解為禪家悟道的境界。如無盡藏比丘尼的悟道詩:「到處尋春不見春,芒鞋踏破嶺頭雲,歸來偶把梅花嗅,春在枝頭已十分。」求道的過程十分艱苦,千迴百轉,但錯在一味外求;偶然回首,原來道不在外,只在自己心中。這種發現,是對真實自我的發現,也是對隱藏在生命中的道的發現。我們平日忙忙碌碌,紛紛擾擾,思想都被許多雜念佔據了,哪能靜下心來看看自己?只有「歸來」,纔有可能在電光火石中覿面相見。此亦即頓悟,內心之驚喜無法形容。不過,若如此了解,還不足以盡王國維的第三境之義。王國維是想進一步說明高明與平凡的結合,真正成大事業大學問者不是要把自己放在廟堂,或放在人間之高位,反而是放下身段,回到微塵。老子說:「和其光,同其塵」,這纔是真正成道。

 

* 摘自《通市通識I》一書,法住出版社出版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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